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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展望點看過去的百內塔

 

快到 Chileno 之前的山徑急速下切,這種地形對於雙腳的考驗同樣嚴苛。我犧牲登山鞋,讓鞋底緊貼地面,接觸面積達到極限,再像新手溜冰,小步小步地滑動,這樣對膝蓋的衝擊最低。不過,脫力的雙腿還是讓我幾度失速,差點滑倒。

這段路又多花了半個小時,將近八點半抵達營地。


營地的容量不到二十頂帳棚,我們到時只剩一個雙人帳的位置。趕在天黑之前搭好,隨即加入這裡特有的野炊形式--天空飄著細絲,強勁的冷空氣在山谷流竄,所有的人都躲進帳棚,只有伙夫以趴在地面的姿勢,把頭手露出帳外,炊具和食物則置於帳棚的出口處,用最畏縮的體態準備晚餐,最後再拿進帳棚裡享用。


百內的風,愈夜愈狂,捲起的滾滾飛沙,籠罩了河谷對面山巔,吞沒白天的山形。飛沙襯著微光反射出濃濁的灰黑色,盤旋滯重,猶如惡魔化身,助長淒厲的風聲嘯嘯,觸動人類最原始的恐懼。

惡魔似乎已然成形,環伺帳外,企圖尋覓空隙入侵。牠放肆地拍打帳身,啪啪啪、啪啪啪的沒有斷過,連帳棚都顫動不已。我不禁懷疑,這麼薄薄的塑膠布,真能護衛今夜平安?

恍惚中,整個帳棚被風席捲騰空,我看著自己飄浮離地二十公分,不知所措;後來,拍打的聲音變成敲門聲,叩叩叩、叩叩叩的,我驚懼地向外探望,卻看不到帳外即將入侵的惡魔所在,只能緊緊地扣住帳棚拉鍊,惴惴不安。還有一度,我感到身體潮濕發熱難耐,把四肢伸出睡袋後,又覺得寒意沁人。是夢?是真?我糊塗了!轉而摸摸頭髮、內衣,是乾的。


清晨四點,叭答叭答的聲音把我攪醒,像是大雨打在帳棚,又或許只是幻聽?我探頭出去確認,驚~地面累積的水流已經把我的一隻登山鞋沖出半公尺外。

我有點幸災樂禍地把自己重新捲進睡袋補眠。這下子,誰也別想看日出了。


早晨,K 說這個地方又冷又恐怖,可憐的她徹夜難眠。我幫她煮了一鍋巧克力,再裝入保溫瓶,好在起床後暖暖身體,自己則帶著相機朝百內塔發進。

「幫我帶多一些相片回來!」臨走前,K 探出帳外交待我。


通常,體能夠好的人會在距百內塔最近的 Torres 紮營,第二天只要通過半個小時的亂石坡,就有機會參與百內塔的日出盛宴。相形之下,留在 Chileno 的成了殘弱之士,這裡到百內塔還要二個半小時。昨天晚餐後,我問了德國人,還有他新認識的朋友,大家對於凌晨三點摸黑去看日出這事都興趣缺缺。自忖膽小怕死,要我一個人去,說什麼都不幹,只好安慰自己,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看到特別漂亮的景色。凌晨的雨,的確落實了自我的安慰。

 

按照指標沿著河岸上行,路徑愈來愈是隱晦,我不得不懷疑,這是人跡?難道我的認知能力又陷入夢魘,遭遇莫名邪惡力量的愚弄?行無可行,我折返 Chileno, 看清指標,仍循原路上行,這次我更謹慎,卻在幾乎相同的地方又無法前進。再次折返,反覆推敲指標的意涵後,還是維持最初的選擇。

這次,我在盡頭處攀爬斜坡上切,離開河岸。掌握沿河上溯的原則,穿過漫漫草叢後,路徑再次出現在林木之間,有去向,也有來源,但我為何偏偏失落這段來時路!

 

沿途摸索又多走不少冤枉路,幽暗的森林靜得令人發毛,每走一步都加深莫須有的恐懼。我愈是神經緊繃,愈疑心草叢裡面、樹的後面潛藏著鬼魅。「沒什麼可怕的,不要自己嚇自己。」我默默自語,眼光仍不時飄視警戒。


半個多小時後終於遇到人,身著迷彩裝的軍人自對向而來,我緊張的情緒稍微舒緩。

"Hola!" 我和他打招呼,但他看我的目光有些失焦,回應也顯得心不在焉。在習慣於智利人的親切對待後,我有點失落,也略感惱怒。

接著,他的同僚從山壁後方繞過彎道,忽然出現眼前。讓我毫無防備的是他們抬著的擔架,架上躺著人形裝袋,人形的頭部朝我而來。勉強穿透樹葉的光線微弱地照在裝袋的金色外皮,反射的光芒卻意外強烈,像利刃刺入我的眼睛,再穿心而過。我僅存的勇氣瞬時被抽空,一陣心跳加劇,想要嘔吐的感覺湧上喉頭。

山徑狹擠,眼看即將和「他」擦身交錯,當下選擇轉身背對。我知道這樣的舉動非常無禮,但我完全沒有勇氣再多看「他」一眼。


據說百內塔前的最後一段路最險,那是超過 60 度的亂石坡。凌晨雨後的路面濕滑,「他」可能是無法割捨日出盛宴,冒險摸黑上山,意外失足。……

這是大自然的警告, 溫柔外表之下的凶險不可預料,更何況是在百內?失去敬畏,「他」就是前車之鑑。

而我,只不過為了驗證中午之前的百內塔比較漂亮 (因為光線的關係),漠視自己的怯懦,把自己推到孤獨無助、不可承擔的局面。我本應該停留原地,等待上山的人潮出現後再同行。只是當時沒有想到,只知宿命地前進,心情更加戒慎恐懼,祈求全身而退。

 

一個半小時之後,我再度暴露在陽光下。但是,重見天日的喜悅瞬間隨著步道消失殆盡,淨被眼前的石堆埋葬--森林的終點即為傳說中的亂石坡。令人恐懼的畫面再次浮現,步履沉重的軍人、金色的人形裝袋、……,隨即又是一陣暈旋。

百內對於原始狀態的堅持即使到了這裡仍未見妥協,鮮見的路徑指示或漆於巨石、或設立標竿,通過一個路標往往看不到下一個,再看到時,已是誤入歧途。事實上,這裡沒有所謂的標準路線,只是,我總走到最辛苦、最危險的境地,好幾次,我被逼得非得在岩石間冒險跳躍或退回另覓路徑之中做抉擇。

體力在每次的抉擇中逐漸流失,我的視線模糊,四肢不聽使喚。在一顆不及半個身高卻看來像是堡壘的石頭前,我用雙手把自己撐上去,還沒踏穩隨即失神滑落。

"Are you all right?" 恰好迎面而來的回程者問我。

"Hola!" 我反射性地回應他。天啊!嘴巴說不願意,身體卻是誠實的。我不想認輸,但連意識都渙散了。

我像隻瀕臨虛脫的毛蟲似的,任憑軀體蠕蠕移動。……


直到終點前的三十公尺,百內塔才再度出現!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岩堆後方露出的三座塔尖,萬里跋涉,為著不正是此刻?站上展望點後,我貪婪地深呼吸,全身細胞隨著吸氣與吐氣的節奏,興奮地一開一闔。

我找個石縫窩著,把僅有的另外兩個旅人排除在視線之外,靜靜地獨享 50 Places of a Lifetime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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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裡像是剛經歷過天崩地裂,人動輒被比人還大的亂石包圍,視線所及草木不生,毫無生命跡象;百內塔的顏色灰撲撲的,像是巨大的石碑,因為距離太近,產生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我試過要走到塔基下方的湖泊,泛著綠光的湖水透露著詭異,愈是靠近愈覺所有生命都將為其吞沒,最後,我停在距離湖水幾公尺之外,不敢再向前半步。

此時窩在石縫,憑藉著背倚岩石帶來些許安全感。我待了兩個小時,慢慢適應百內塔的雄奇。

風依然狂野,塔頂的雲隨風快速流動,光線穿過雲層缺口,映射在直聳的岩壁上,光影幻化,連續不斷。岩壁上刻畫著山的肌膚紋理,那是我無法參透的密碼,記錄著大自然的奧秘。

  

 

下山了!一切都變得美好。沿途上山的人顯然變多,看到他們有點痛苦的表情,真好!路邊的山澗清澈,真好!有時候泉水和路徑重疊,踏水而行的感覺,真好!如果帶上幾支吸管,就可以連接起來直接吸水,而不用跪著彎腰掬取,一定更好。

 

回到營地,K 劈頭就問:「怎麼這麼晚才回來?」

「太可惜了,你錯過一場好戲啦!」她為我歎息。

 

早上 11 點,一群軍人抬著一個傷患來到 Chileno,放在餐廳桌上。此舉自然引起在場所有人的「關心」,一時室內議論紛場所有人的「關心」,一時室內議論紛紛,熱鬧非凡。

天性好奇的 K 在外幾度徘徊,終於按捺不住,進去點杯咖啡,加入「關心」的行列。

兩個女孩正在幫傷者按摩。不久,路人甲說:

「我是醫生,需不需要我幫他看一下傷勢?不過,我是獸醫。」這個人早上從山下出發,不確定是經過這裡休息順便日行一善,還是專程留下來搞笑。

「不用了,剛剛已經有一個法國醫生看過。」其中一個馬殺雞女郎回答。

「還有那裡不舒服需要加強的?」女郎接著問傷者。

傷者根本是昏死狀態,任憑女郎處置。得不到回應,女郎轉而向另一個男孩道別,「我們還要趕到百內塔!」

太感人了!原以為女孩和傷患是一伙兒,難得萍水相逢還這麼盡心盡力。同時,所有的人都知道,男孩才是傷者唯一的同伴。於是,大家都圍在他身邊,想瞭解第一手的訊息。

原來傷者是早上摸黑上百內塔看日出,途中失足,因為視線不良,下落不明,男孩下山求救;經研判有骨折、腦震蕩等跡象,頸部已經固定。還好男孩英語和西文流利,可以協助傷者和軍方溝通;軍方反覆確認傷者有保險後,才願意協助安排直昇機後送 (難怪回來時看到河畔用紅色粉末畫上大大的圓圈)。

隨著聽眾來來去去,男孩愈說愈投入,當時下大雨呀、黑漆漆的手電筒照出去什麼都看不到、我狂奔下山求救啊,幾輪下來,不管是在氣氛的營造還是情節的描述,無不緊張刺激。大家也在聽得盡興之後,過去問候傷者,希望還能提供什麼協助的,儘管傷者已經意識恍惚,大家還是鍥而不捨地用不同的方式發揚人性的光輝。

最後,剩下兩個澳洲女孩,和男孩之間的話題也已是天南地北。(我想到朋友說,養狗的好處就是遛狗時可以作為話題,不管是搭訕別人或被搭訕。)

最後最後,連澳洲女孩都走了。事件的熱度退燒,男孩終於重回傷者身邊,看著數位相機螢幕,反覆操作。

「你要不要看你在那裡被找到的?」男孩怕傷者無聊 (更有可能是自己覺得太無聊),突然有此一問。想到他帶著軍人去搜索,如此情急還要分心拍照,真是患難見真情啊!So sweet.

等照片都看完,男孩竟天才地問傷者,「你要不要再照幾張相片作紀念?以後回去可以說給朋友聽。」

「嗯!」傷者似乎是在呻吟。

於是男孩開始這裡拍拍、那裡照照,遍嘗各種不同的角度和姿勢,方才盡興。

  

K 的鈙述說到這裡,我往餐廳的方向看去,赫~餐桌上躺著的不就是「他」?金色的裝袋,只差已經把頭露出來。客人散落在他周圍的桌子,吃吃喝喝,好像無視於他的存在。好奇怪的畫面,怎麼看他都像是營火晚會中央的那隻烤乳豬。

軍人們則坐在餐廳門口的欄杆上,大快朵頤。這是餐廳特調招待的,啤酒、羅宋湯、奶油麵包、義大利麵、可樂、烤雞,有些是菜單上沒有的。

「可不可以也給我一份?」男孩竟然提出任性的要求,想要享受招待。

「湯已經沒有了,可以少收你一點錢。」老闆說。

 

下山讓一切都變得美好!早上真是自己嚇自已。Happy Ending 啦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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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圖:每天下午有載送山友的馬隊來回 Hs. Las Torres 和 Chileno 營地,回程時間為 3.30 pm.

右圖:下山途中遇到腳踝扭傷的山友,他們那天剛到,勢必影響後續的行程。非常令人遺憾!小小小小小聊一下,告訴他們可以騎馬下山,也算是發揚人性的光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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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2)

發表留言
  • Amy
  • 光原,
    你的百內塔行,讓我看的也不自覺跟著心跳加速了起來,跟著你的緊張而緊張。還隨著你站上展望點上,貪婪地深呼吸的同時,也跟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。這百內還真有魔力呢!
  • 坦白講,就是三塊石頭。我想起澳洲中部的 Ayers Rock, 更少,只有一塊。

    客觀來說,這些石頭都因為相對地理環境襯托出視覺上的獨特性,但這些經驗的豐富感更重要的是來自於過程,像朝聖一般的過程。
    花了那麼大的代價只為目睹幾塊石頭,真是瘋狂!卻也是這樣過程的波折、人物事件的體驗,累積了感動,讓自己認同,相信終要走這麼一遭。

    外國的月亮真的比較圓,不是我不愛台灣,而是有些事情還說不清楚,只有期待在一次又一次的過程中漸漸理解。

    kuangyuan 於 2009/05/15 10:21 回覆

  • Leandro
  • 圖文並茂

    光原:
    你每篇文章都是圖文並茂,非常的精彩。

    要我貼照片沒問題,要寫那麼多的話就辦法了。
  • 感謝承蒙鄭大哥讚圖,當真連骨頭都酥了!哦^^哦^^

    那張兩人下山圖,本來覺得光頭男的造型和一般登山客有些不同。後來因為那坨水有些過曝,看著覺得有些許地中海 & 兩位攝影師的味道。哈~自己貼金啦!

    kuangyuan 於 2009/05/15 10:38 回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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